Sunday, 8 May 2022

山水畫中仙:文人山水畫中的隱逸天地

前一陣子香港疫情大爆發,令人最不適應的事情之一,就是常去走走的香港藝術館休館了好幾個月。這兩週終於恢復開放,趕忙找了一個悠閒的下午造訪。原本沒有抱著特別的期待,就是希望能夠多看看之前總是沒遇到的吳冠中藏品。想不到藝術館開館的第一個特展 「想識,賞析中國山水畫」,成了美妙的愉悅偶然。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部份

出生長大在台北,有世界四大博物館的故宮博物院在身邊,是一種特別的幸福。 從小到大,不記得去了多少次故宮。各種書畫國寶,在懵懵懂懂當中有不少入了眼底。小時候,台灣沒有那麼多觀光客,故宮人潮總是稀稀落落,鎮館之寶「谿山行旅圖」、「早春圖」、「翠玉白菜」、 「肉形石」 等等隨時可見。谿山行旅圖給人的印象最深刻。那巍峨的大山,雖然只在畫中,卻能夠讓站在它前面,不懂繪畫的小小心靈,覺得自己特別渺小。

范寬,谿山行旅圖

雖然常常有機會造訪故宮的藏品,當中自然有相當數量的山水國寶。但中式山水以水墨為主,少有色彩,不講究寫實,構圖相似度高。除了谿山行旅圖強烈的風格給人感受獨特,其他的山水畫讓人覺得看了許許多多,卻似乎沒看。對於各式各樣的山水作品,常感到欣賞無能,枯燥乏味,有時候對不同作品甚至難以分清。 說得比較坦白,就是入不了中國山水畫的門,也沒有什麼興趣在門外多做徘徊。

就連故宮的繪畫研究專家,都承認文人山水畫不容易「進入」,自然也不容易理解。比起當年只能全憑想像來欣賞藝術品,先進的科技與多媒體成了藝術鑑賞入門的一條捷徑。用各種生動活潑,變化多端的方式,帶領觀看者進入原本晦澀的古畫當中,具象化畫家描繪的世界。這樣的趨勢,世博會展出數位化清明上河圖之後,就不斷發展。這次香港藝術館也善用了多媒體的展覽工具,幫助觀展者了解中國山水畫的天地。

古代沒有相片影片,遊歷名山大川,因著交通不便,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繪畫,成了除了文字以外,紀錄景物山水唯一的方式。 繪畫的技巧自然不是人人能有,唯有受過薰陶訓練的文人雅士,才有辦法將山水化為畫卷,有機會流傳千古。 賞畫之人,經由繪畫臥遊天地,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受自然。文士不單只是紀錄景物的匠人,他們有思想,有情懷,有想像,加上遊歷作畫當時的感受投射,使筆下的繪畫成了被心緒暈染的山水神韻。

中國畫家必須精通詩書畫印,用書法在畫作上題詩作詞,並且刻印落款。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詩情畫意,相輔相成。為了面面俱到,文人畫家都有高遠的思想境界,用詩畫以抒情。與西方只需懂得繪畫技巧的畫家,可謂天差地別。 這樣的特色也造就了中國山水畫不重寫實,反重哲理主題與神韻情思的表達。 齊白石有一句話 「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大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 清楚的表達了國畫寫意寫實之間的平衡之道。

除去了寫實主義的條條框框,中國文人能夠在繪畫的構圖與表達上有更多的發揮空間。為了讓品賞者真能「臥遊」山水, 國畫山水不是像相片般單純而平面的景物紀錄,而是旅行經驗的縮影。有起承轉合,曲徑通幽;有高遠,平遠,深遠的立體空間感;也有山石雲泉、漁舟小艇、仙洞丘壑、亭台樓閣與遊人名士所構成的動態與故事性。看畫的時候,隨著視線的移動,觀畫者能夠隨著畫家設計的動線導引,或粗或細,或遠或近的神遊繪畫當中的河山,在古寺亭台中休憩,觀看其中的人物動態,進入畫中的世界。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羲之觀鵝」部份

這樣的特性,在長幅畫卷的形態上表現得最淋漓盡致。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 像動態生長的景物般用不同的視角表現富春江沿途的景致。當中山石有高有低,有遠有近,還有遊人在江畔觀賞鴨群的雅趣。王希孟的 「千里江山圖」, 畫出峰巒起伏,江河煙波,山川湖泊;並且以漁村水榭,茅屋草房為點綴。展現山河連綿,江山無邊的延續感。唐寅的 「溪山漁隱圖」 細緻古雅,當中有山石岩岸,與水相映,小舟扶搖於江面,漁人悠然垂釣。秋日丹青楓樹掩映,有亭閣水榭穿插其中,文人墨客促膝長談、把酒言歡、憑欄觀釣。整體風格悠遠清麗,靈動而妙趣橫生。這些都是長幅山水畫卷的登峰造極之作。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部份

文人山水畫也是畫家寄託思想情懷的方式。范寬的「谿山行旅圖」用雄渾蒼茫的筆觸,表達自然力量的偉大可畏,山勢的巍峨高聳。細膩入微的觀察,描繪苦力與騾馬在大山中吃力前行,用強烈對比,充分展現宇宙中人的渺小與有限。郭熙的「早春圖」,用卷雲皴畫出雲霧變換,水氣蒸騰,生機待發的效果。山嵐遮蔽山腰,流瀑蜿蜒綿長。水,是生命之源,為乾枯的冬季帶來春天的氣息。暗喻當時的政治狀況,因為改革而充滿新的盼望。若以臥游效果而言,關仝的「秋山晚翠圖」,小徑從山腳曲曲折折往上延伸,觀者隨著山路的上行,猶如爬山賞景,沿路有小橋流水、奇峰廟宇,彷彿來了一場登高行遠的秋日健行。

關仝,秋山晚翠圖

說了這麼多,其實在我個人的想法裡,國畫山水當中最動人的,不是構圖設色,筆觸畫技,甚至不是寓意主題,警世寓意;而是文人經由畫作表達出來的隱逸之情。許多山水畫繪於亂世,賢士墨客有些對政治現狀感到疲憊無力,一心退隱山林;有些則是人在官場,心繫自然。這種生活在城市的壓力與違心的交際應對當中,期盼能夠隱匿山林,遮蔽塵俗,得到心靈休憩沉澱的渴望,與現實生活中的我們很相近。雖然時代間隔百年千年,古人與我們內在的心思情懷卻是全然相通。

唐寅,溪山漁隱圖部分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這句話說得再精妙也不過。依靠全然安靜的山野田園,以達到隱遁之效,在修養境界上,不如身在吵雜的市集,卻還是能在心境上擁有清幽隱逸。哲思以外,很多時候,必須學習「大隱隱於市」的原因,與其說是為了達到更高的境界,其實是我們面對的現實,並不常存在拋下世俗煩心的事務,躲在山林當中擁有一方清靜的條件。正因如此,隨處可賞玩的山水,似乎成了能夠暫時隱藏自己的壺中天地、畫中仙境。

遙遠的古代文人,在這點心思上,與我可說是毫無不同。與其拋下一切,遠遊天地間,尋找那虛無縹緲的桃花源,不如在畫中創造自己的仙人國度。因著這樣的想法,就有了仙境山水畫的出現。用山水畫表現那想像中的與世無爭,悠然自適,別有洞天。龔賢的「山水圖」,用氣質靜謐的群峰,淙淙流動的水泉,迷離朦朧的雲霧,隱匿於森林間的草堂,打造他心目中幽深的隱蔽處。明代的 「遊仙圖」則是用仙境的日常逸趣,描繪理想隱士的生活型態。文人在隱逸世界中,不受世俗干擾,下棋、看畫、彈琴、飲茶、沈思。氛圍平靜祥和,與世無爭。這是人人在心目中嚮往的仙人國度。

龔賢,山水圖

現代有個很受歡迎的形容詞,叫做 「療癒系」。讓人身心感到休憩,得到恢復的人事物都可用療癒來形容。我想,文人山水畫,就是古人的療癒系創作。在不容易出遠門,沒有網路、相片、電視、電影的年代,這紙上山水,讓疲憊的古人,無論身在何處,都得以抽離人間,暫時進入畫中的天地。遊歷山川靈秀,隱匿於仙境雲煙之間,聽泉、品茶、賞鴨、釣魚、把酒、言歡、觀景;與世隔絕,得到心靈的安歇與沉澱,再用潔淨清澈的內在,重新面對凡俗的一切紛紛擾擾。

無論年代,這嚮往隱逸山林的情懷,使我們與古代文人心意相通,也讓我們自然的進入山水畫避世的清逸當中,與古代雅士同遊,享受這一刻幽寂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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