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angzhou/Guangdong, China】廣州的異鄉人

最近香港亂得很，讓人心情十分煩躁。週末請了一天假，坐高鐵到廣州走走。除了距離近以外，廣州附近的平洲是中國四大玉石集散地之一，廣州市的華林國際跟玉器街在玉器批發零售方面也是赫赫有名，加上廣州美食，算是一舉多得。

在平洲玉器街，真的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不算大的區域範圍，成百上千個商販密密麻麻的佔據不算寬的道路兩側。展示的桌上放滿了一綑綑、一把把的翡翠手鐲。除了中低端的大量批發產品以外，不乏一般珠寶店裡難得一見的正陽綠、帝王綠、滿綠、玻璃種、高冰種高貨，就這麼隨意擺放，大多是一手或是成對的在賣。

在主要道路裡面的巷道裡，到處是打金、鑲嵌、設計、包裝、玉石設備等等各種小店，賭石的商舖也是隨處可見。平洲公盤跟原石市場是中國最大的原石基地，對我來說還是太遙遠了。基本上在平洲走一圈就看得到翡翠從上游到下游的整個產業鏈。只要有錢，這裡也大概沒有買不到的手鐲高貨。在像平洲玉器大樓或是匯玉中心裡面，隨處可見來拿貨的代理跟零售商。或買斷，或封包代賣，十分有意思。

比起平洲的批發氛圍，廣州市中心的華林國際、華林玉器街就感覺更有零售的感覺，可以一手一手的賣，商舖也歡迎單個單個談。手鐲量跟平洲自然不能比，比較多的是花件、擺件。感覺上高貨也沒有平洲來得多，大多數是中階貨品。逛過平洲，對於華林的感覺只是一般般。華林的優點是還有其他各種珠寶批發，包括白玉、象牙、彩寶、瑪瑙、琥珀、蜜蠟、古玩、鑽石、黃金等等應有盡有。

我為了找一條相對比較長的K金鍊，在平洲跟華林問了不少店，都說太長得訂做。本來要放棄了，幸運在華林問到一家金鍊扣頭批發的轉角店，竟然有我要找的 65 公分秀氣款，價格也相對比較合理，就開心買下了。老闆娘很年輕，長得很漂亮，畫著韓式妝容，很有一點金泰熙的味道。

買了東西也把店裡的微信加了好友，未來還有需要可以聯繫。這家店除了金鍊，也有以K 金為主的飾品、南洋日本珍珠跟南非鑽石。回香港的路上翻看著朋友圈上面的照片，有不少古典又時尚的選擇。在這些產品資訊之間，有一些老闆娘比較個人化的內容穿插其中，看著看著，也對這個漂亮老闆娘的生活看出了點輪廓。

老闆娘是潮州人，今年才 24 歲。出生長大在潮州一個不到兩千人口的坑巷村，唸的是潮州的鐵舖中學。高中畢業就決定不再升學，開始從事珠寶銷售的工作。家境十分一般，一個哥哥，一個姊姊，爸爸媽媽粗茶淡飯把三個孩子拉拔大，總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對不起孩子們，不能為他們做更多。但很幸運的每個孩子都很懂事，彼此照顧，也很孝順。

小時候在坑巷村住在老屋裡，常常跟媽媽姊姊擠在一張床上睡覺，之後全家搬進一個兩層樓新蓋的房子。爸爸媽媽感情好，家裏關係親密，彼此之間十分關心，很有人情味。老闆娘老么性格，很戀家，很愛家人。為了工作隻身到廣州上班，在華林國際以批發為主的珠寶店工作。開始幾年一直住在珠寶店提供的宿舍，有一個要好的室友。

一個在廣州的異鄉人，有時生病感到孤單。室友談戀愛了，有時自己在宿舍睡覺會害怕，常常想家。每年過年前就是數饅頭，從倒數 60 天就盼著回家，不斷數著日子，最期待的就是能回家過個好年。心情不好的時候難免長吁短嘆為什麼選擇離開家，跟家人對話巴不得立刻生了翅膀飛回去。這樣的心情，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異鄉人情感。

自己離開家那麼多年，異鄉遊子，期盼的其實一點也不複雜。「過個好年」是個非常奇異而特殊的願望，似乎代表著許多期待的總和。一年來的辛苦，離鄉背井的工作奔波，不就是希望一年的努力能夠換來個好心情，心安與家人團聚，過個好年？老闆娘真情流露的文字，真真切切道出異鄉人的心聲與思鄉情懷。

每次還沒到家，親朋好友就買菜做她喜歡的菜等人回來，雨天也大老遠的去接。吃著家鄉熟悉的美食，見到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被親人環繞。看到她回家時發的動態，真的能夠很深刻地感到回到屬於自己家裡的安全感與喜悅。離家的時候總是萬般不願意，似乎才離家就開始期待下次的重聚。

老闆娘在廣州上班的日子似乎是苦樂參半的，因為不好的客人常常得受委屈，每天下班前總是要打包大量的商品寄送，一雙白白嫩嫩的手因為無盡的打包總得受罪。夜色是經常的伴侶，動不動加班到很晚，工資自然不是很高。公司與宿舍/家裏就是唯一的動線，唯一出國的經驗是到香港，旅遊也是在附近的國內旅遊點打發。

之後室友結了婚，自己也談了戀愛，對象自然而然的是身邊接觸得到的人，開批發金店的小老闆。福建莆田人，也只比她大一歲，說實話條件十分一般。她雖然長得非常漂亮，要求似乎也真的不高，一個疼愛自己的人就夠了。交往一陣子以後，跳槽到男友的金店工作，加班更多了。兩個人戀愛一年多結婚，蜜月的地點就是雲南大理，似乎很簡單，沒有想很多，就這麼自然地完成了人生大事。

結婚前，跟父親商量，父親說：「想清楚了嗎？一旦結婚，一輩子就要以家庭為重心轉動。」有時候，小人物以那單純的眼光，反而特別了解人生的本質不是嗎？她結婚後寫到自己的心情與生活 「現在每天的生活的確是，上班，下班，回家加班，睡覺。日復一日，其實很多事情，很多道理都知道，但是得真的去觸碰了，才真正的懂！」她對結婚也有很多憧憬 「不好的都過去了，餘生只剩下好的，我會耐心等待」、「希望後半生就只能享享清福，鬧鬧脾氣」。

憧憬終歸是憧憬。從一個旁人的眼光來看，老闆娘結婚了以後，有了很大的轉變。結婚不過一年，似乎已經沒有新婚的甜蜜幸福。新婚的心情，似乎在拍完婚紗照與紀念影片之後就結束了。她外表變得成熟時尚，想法也實際了很多。每天不是上班就是加班，已經沒有什麼風花雪月了。七夕是賣貨的好季節，不再是收禮物的好節日。老公送了她一盒化妝品，一個明顯是仿冒的 YSL 名牌包。今年的七夕就是一句話 ：「七夕就這麼在家拍產品圖過了，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在朋友圈裡面的內容，廣告傳銷佔了大多數，久久會有那一兩句的心情。心情總是帶著一種苦樂參半的感覺 「曾經我也是爸媽捧在手心的寶貝」、「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他（老公）不理我，不知道找什麼理由吵架」、「在最好的年紀卻沒活成最想要的模樣」、「不要太乖、不要順從，不想做的事可以拒絕，因為懂事的孩子總得不到糖果」、「每天忙到刷朋友圈的時間都沒有」、「餘生不應該是這樣子」還有許多被客戶罵了以後抒發心情的文字。言語間充滿了超越年齡的心酸與各種對生活遮掩不了的無奈。

她的生活，其實是成千上萬兼顧工作與家庭，年輕已婚女性的生活樣板。

「生活就是一邊擁有，一邊失去。一邊選擇，一邊放棄」。那裡不是呢？選擇了大城市的機會，也就是放棄了家鄉的熟悉感與親情的圍繞。選擇了婚姻，也就是選擇了穩定平淡，放棄了自由在大千世界飛翔的權利。「人這輩子怎樣才算成功？我想是能以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去過一生，這就算成功吧！」這句老闆娘的感嘆我很認同，一個選擇的確代表著一種放棄。可惜的是，我真心不確定的是現在她的生活方式，是她喜歡的方式。一個善良可愛活潑戀家的年輕女孩，似乎在現實的平淡與殘忍之下慢慢的、屈從的逐漸低下頭來。

自己選擇了離家在海外生活多年，體驗這萬花筒似的世界。沒有選擇婚姻，為著保留自己自由選擇的空間。常常到處去的生活方式，連養一隻寵物都萬般困難。有時候也會質疑自己的選擇對不對，失去了什麼；如果不這麼做，也許可以擁有什麼。但整體而言，大多數的時間我是開心的，愉快的，感恩的，以興奮的心情面對挑戰的。喜歡自己的生活，生活裡面的一些不盡人意也能夠接受。有時候也會跟上帝禱告，談一些自己尚未但是希望擁有的林林總總。但整體而言，對於生活滿意度還是很高，雖然人總是想要更多。

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有時候，上帝最大的恩典是那些祂沒有答應的禱告」。當我們在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可能的美好時，常常忘記的是那樣的生活方式需要付出的沈重代價。似乎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婚姻家庭，也不是個輕省的選擇。與老闆娘萍水相逢，有幸一窺她的人生，她的成長與心路歷程。一個再簡單再典型不過的生命，卻給了我無盡的念想。看到她一路走來，不免讓人為她現在心境的沈重世故感到些許惋惜與惆悵。她現今的無奈，完全不是因為她有任何過失，一路的選擇，只希望能過更好的生活，努力有所回報。她不是唯一的一個，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男男女女也在經歷類似的，對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平淡生活不滿的無奈？她未來會生兒育女，走進人生中另一個階段。無論如何，真心希望她能在婚姻與家庭生活裡找到安身立命的幸福感與平實的快樂。在此同時，也感恩上帝在我生命裡帶領我做的選擇。我想，知足的心是個寶。所謂選擇，沒有好壞，只有適合與不適合。一邊選擇，一邊放棄；一邊擁有，一邊失去。只希望自己能在神的恩典裡，在祂的引導下，用最適合自己，最喜歡的方式，過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