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生在臺灣長在台灣，家裏祖籍其實是福建同安。以前的福建省同安縣現在已經劃歸廈門同安區，所以在現在的定義之下，我其實是福建廈門同安人。到過中國大陸不少地方，也見過一些大江南北。無意去尋根，但是，在第一次踏上福建這塊土地的那時候，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強烈的浮現，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同樣的方言、同樣的飲食生活淵源。原本認為是台灣特色的許許多多風土民情，一模一樣、毫無偏差的出現在海峽的彼端。踏在祖先故鄉的土地上，自己終究屬於這裡的情懷很自然的湧現。「福建」這個地方在我的心裡就這麼鮮活了起來；跟「福建」的淵源也變得非常實際。
今年廈門幾次出差，終於有機會遇到一個週末。一直對神秘的福建土樓很有遐想，總想一窺這批 「天上掉下來的飛碟，地上長出來的蘑菇」，因此就安排了到南靖土樓一遊。福建土樓群有好幾個，南靖跟永定算是最有知名度的。南靖以閩南文化為主，永定以客家文化為主。永定擁有全世界最大的土樓建築，土樓王三環設計、複雜壯觀。但近年來比較受歡迎的是南靖土樓群，主要是因為電影帶紅了雲水謠，而且在田螺坑的四菜一湯也是出了名的土樓奇觀。
南靖距離廈門 2.5 小時車程，原本計劃週六到南靖鄉村住一個晚上，星期天直接到機場上飛機回香港。都安排好了之後，那個週末竟然遇到颱風來襲。週六一早風和日麗，看不出任何颱風的徵兆，高高興興的一路到了南靖，進入雲水謠的時候買票，才發現雲水謠所有的土樓都因為防颱關閉，連票也不能買。最幸運的是，我的司機就是雲水謠人（也是在土樓裡長大的），跟警衛說一說就免票入場了。
因為所有當天的遊客都被擋在外面，只有前晚住在村裡的客人。雲水謠裡面遊人稀稀落落，十分清靜。藍天白雲，大榕樹展開巨大的綠蓋，遮掩著樹蔭下喝茶乘涼的村民，扮襯著小溪潺潺流動的河水，氣氛特別安舒閒逸。沿著小溪往下走，就是雲水謠最具代表性的兩個土樓之一懷遠樓，是個圓形的大土樓。聽地方上的人說平常人山人海，萬頭鑽動。今天感謝颱風，在田野的環繞下，土樓靜靜站立其中。沒有人聲鼎沸的干擾，有那麼一點遺世獨立的感覺。
懷遠樓算是個規模不小的土樓，在 20 世紀初由客家人所建。裡面的建築結構有兩圈（永定的大土樓/土樓王有些是三圈複式建築，小型的土樓許多就是一圈）勝在精緻風雅，可以感受濃濃的書香氣息。土樓是民居，自然算不上雕梁畫棟，富麗堂皇；但是懷遠樓內部處處題詩作詞，祠堂、牆柱裝飾也是秀美靈動，別有一番風情。這個土樓是保存最好的雙圈土樓，也是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土樓大多數是 4 層樓高，懷遠樓就是個 4 層土樓，共有 136 個房間。有趣的是，不同於現代民居一個平面切割成不同功能的生活空間，土樓是以樓層切割的。每個家庭擁有四層樓房垂直排列的四個房間。一樓是廚房，二樓是客廳，三樓是儲藏室，四樓是臥房。衛浴都在外面，主要的交誼空間就是土樓中間的大區域，還有婚喪喜慶必要的祠堂。土樓在山區裡，有時交通不便利，以防萬一，土樓裡面還會儲藏新的棺材以備不時之需。
這樣的空間設計，其實相當不適人居。基本上沒有隱私。鄰居就住在貼著牆的隔壁，隔音時常也是不佳，做什麼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每個單位相當狹小，就是個迷你型的房間，最多只開了一個非常小的窗戶。生活大小事得在外面解決，還可能在尷尬時刻遇到鄰居。因為這樣十分容易出現摩擦，躲也躲不開。根據一個在土樓裡長大，已經選擇搬出土樓住在新式洋房裡的年輕人說法，土樓是「送給你也不想住」的地方。
懷遠樓內部還有不少家庭居住，但是一樓已經相當商業化，大多是賣紀念品、手捲菸絲跟茶葉的小店舖。這次去看到的土樓有不少還有人居住，但不乏被空置的單位。裡面的居民不是在一樓開店，收費讓遊客上樓參觀。就是把內部調整裝修，改成民宿或是餐廳，把觀光收入變成最重要的財政來源。有些運氣不好的土樓，住戶搬離，裡面破落不堪，殘磚爛瓦，難逃被棄置的命運。原因不外乎土樓結構龐大，修整不易又昂貴。而且建築結構不是很人性化，幾乎沒有人自願搬進土樓，忍耐沒有隱私，設備不便的生活方式。這樣的狀況下，這些具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土樓，的確很難獲得重生。
土樓的名字跟實際非常符合，不但是泥土色，也是由當地的泥土築成。土樓像一個一個的堡壘，裡面都設有水井，也囤積糧食，適合防禦。這種適應當地水土風情的建築，也算是人民的生活智慧。土樓一般不是圓的就是方的，懷遠樓是個圓樓，另一個雲水謠的重要土樓和貴樓就是方樓。其實圓跟方除了形狀，沒有不同。一般的說法是當官的喜歡方樓，經商的喜歡圓樓。方樓各個房間大小有所不同，有邊角間。圓樓房間都是一樣的大小，但兩者結構與生活方式都相同。所有大大小小的土樓基本上大同小異，在南靖見到土樓就進去瞧瞧，看了幾個之後也覺得沒必要看太多。
南靖除了雲水謠以外，還有一條重要的路線，是鼎鼎大名的田螺坑景區。田螺坑最珍貴的寶貝，就是土樓群裡知名度最高的 「四菜一湯」田螺坑土樓群。四菜一湯在田螺坑深入的山裡，得經過兩個保安崗哨。這次遇到颱風天南靖土樓關閉，看完土樓內部以後，最擔心最忐忑的就是看不到這四菜一湯。如果能夠順利的看到四菜一湯，不用住在南靖也完全滿意了。
在前往田螺坑的路上，經過了一個蠻有規模的村落叫做塔下村，沿著一條小溪的兩側發展出來的小村落相當可愛。過了塔下村，有一個中等大小的土樓名叫「裕昌樓」，樓門口掛著紅花球，感覺特別喜氣。因為好奇，就下了車走走看看。裕昌樓又叫做「東歪西斜樓」，歷史已經超過 600 年。本來有好幾個家族一起蓋的土樓，因為徒弟學藝不精把樓房蓋得歪歪倒倒傾斜不正。大部分的家族因為擔憂不安都離開了，只剩一個家族沒有放棄這棟土樓。想不到這麼一住就是幾百年，家族人丁興旺。經過多少年頭，人事更迭，風吹雨打，這座東倒西歪的土樓竟也是安全無恙。
我對裕昌樓印象很特別，非常有好感，這說不出的正面印象不太能夠形容。就像有時候看房子，一進到那個空間就覺得有說不出的緣分。我對裕昌樓的感覺就是如此，覺得這是個風水寶地，是個有福氣的地方。在南靖看到的土樓裡面，裕昌樓是最有 「煙火氣」的。颱風天沒有買票的遊客，反而能夠看到樓裡面居民真實的生活。保安警察提早回家，還幫著我拍照留念；住戶隨和的讓我進到家裡客廳看看裕昌樓每一戶都有的迷你水井；有些人家在門口搭起來的爐子上炒菜炒飯；小朋友跑進跑出的玩。不同於其他死氣沉沉或是滿是觀光商業氣息的土樓，裕昌樓讓我深刻感覺它是個活著、在呼吸的土樓，滿溢著生活的氣息。站在裕昌樓的祠堂前，時空似乎可以在眼前轉換，無盡的遐思在腦子裡來回。這真是穿越時空最好的地點，一代一代故事在這裡發生。過去與現在在這屹立不搖的樓裡交會，讓人感嘆幾百年前人們在這個土樓裡也是這麼生活的吧！
順著山路再往下，就能通往田螺坑土樓群。颱風天每個崗哨都攔車截查，許多車子只能掉頭。還好司機先生是當地人，跟保安崗哨說了進田螺坑找人，我們才能進到田螺坑。在田螺坑所在的丘陵山腳下從下往上看到那心心念念的四菜一湯的時候，真的是太興奮了。由三個圓樓、一個橢圓樓、一個方樓組成的土樓村落群，就站在山腰上。看到在書上報章雜誌網路上見到無數次的超高知名度土樓群，真的沒有什麼真實感
田螺坑土樓群以中央方樓「步雲樓」為中心，被三座圓形土樓圍繞（和昌樓、瑞雲樓、振昌樓），還有座橢圓形土樓（文昌樓）。土樓群其實不是一次建成，從西元 14 世紀開始，隨著家族富裕繁盛，一棟一棟建起來的，卻展現出高度協調的和諧美感。南靖土樓群其實不少，沿路也常常見到或大或小的土樓群。大多新舊夾雜，或是大小形狀參差不齊，缺乏一致性，也不太上相。這麼集中，表現出一種似乎有主題似的核心設計感的土樓群，的確非常難得。
田螺坑四菜一湯最適合觀景的地方，是在制高點的一個觀景平台。平常時候萬頭鑽動，還要收費。今天颱風天，不但免費，連個人影也沒有。全球知名的田螺坑土樓群在這天完全成了一個私房景點。我們開玩笑說，即使是國家領導人來訪，恐怕也難以清場到這個地步。在有 14 億人口的中國，在暑假期間造訪熱門景區，這麼幽靜的環境比四菜一湯本尊還值得留念。親朋好友看到這些相片，只怕要懷疑起真偽來。
從觀景台上往下看，四菜一湯在山谷中被田野環抱，四周完全沒有別的人為建築。這山谷彷彿是量身訂做的綠色襯墊，像黑絲絨上的珠寶似的，把土樓群烘托得特別醒目可愛。人類心血的結晶與天然景色融為一體，真有那麼點天人合一的意境。田螺坑土樓群有方有圓，排列有致，凝聚並且完美的展示了土樓建築特色的精華。彷彿是座落在山陵綠野間的一個閩南客家民居博物館，跟博物館最大的不同是，這是不折不扣，承載著長遠歷史重量的真實古蹟。親看見到這山間神秘的土樓聚落，真有那麼點朝聖的心情。
因為擔心颱風，決定儘快離開山區回到廈門躲避天災，看完田螺坑四菜一湯，就依依不捨的打道回府。雖然沒有住在雲水謠，也看不到四菜一湯夜間打燈的景觀，已經覺得知足又滿意了。永定土樓群沒有因颱風而關閉，因此所有南靖的旅行團觀光客都去了永定，聽說永定方向熱鬧滾滾，人聲鼎沸，卻把一方清淨留給了南靖。這等閒情逸致，在大陸真的是萬金難求。颱風來臨前的天氣風和日麗，無風無雨，直到回到廈門才刮起強風。路上順利平安，連車影都要見不著，更別說塞車。在路上有機會品嚐了漳州滷麵，大快朵頤一番。這一天像奇蹟似的土樓之旅告一段落，讓我最念念不忘除了那充滿神秘感的四菜一湯和風水寶地裕昌樓，最奇妙的還是在中國大陸旅遊百年難得一見的那閒逸。下次得見，又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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