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或是農曆裡面的庚子年,真是世界的多事之秋。農曆年前後短短的幾個星期,一切都變了樣,彷彿度過了一世紀。因為疫情造成的出差飛行限制,難得有機會在台北待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很珍惜這段時間,真希望每分每秒都不浪費,畢竟十多年來不曾在台灣住這麼久。
因為有了時間,週末總會想利用機會做想做的事情,試試有意思的店。也有機會查查一直以來都喜歡的文青風咖啡廳,是不是有什麼沒去過的新選擇。在網路上看到一家民生東路小巷子裡,評價特別高的日式咖啡店 「喫茶店,香」,就總是惦記著想走訪看看。
有幾天上班日想用午餐時間去試試,驚訝的發現香是不定時、不定日營業的。每個月店主們會把營業時間公佈在社交媒體上,包括每個營業時間段售賣的商品類型 (飯糰/飯糰加吐司/飲品),客人再擇期光顧。店的面積很小,大概就是 12-13 坪,只有大概 14 個座位。因為不能訂位,只能當場候位。在香的臉書上,老闆們還勸客人不要花太多時間排隊,她們賣的只是 「簡簡單單的東西」,「一切都是緣分,這次沒緣分下次再來」。
這樣的營業模式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也讓我有些卻步。對於凡事事先計劃,總是匆匆忙忙的我,畢竟太不確定了。不但要配合時間,位子太少,能不能進得去還真的是個問號,到時候影響心情更是得不償失。心裡即使老是掙扎,想去的念頭還是揮之不去,星期六就去試試運氣。這天天氣不佳,下雨又冷風颼颼。開店時間下午一點鐘,我大概是兩點多到的,除了店裡的客人以外,已經登記到 14 號了。有人坐在門口的階梯上一邊看書一邊等,我心裡真的覺得她們很有毅力,但我也不太想這麼就放棄。在四周的商店逛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回到門口沒有等太久就有了位子,大概是 3 點左右吧。
等待的時間的確會讓人更珍惜得到的東西。我性格很急,一般在一家咖啡店裡坐不了多久。在國外旅行時有時候還一家店接著一家店的趕場,希望能夠多體驗一些。因著這樣的急性子,常常覺得自己心潮起伏,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感到煩躁,對事對人容易失去耐性。腦子似乎總是走在真實的時間前面,很難活在當下。
今天我的想法真的不一樣,既然這麼不容易進來,打算忘掉時間,好好的坐一坐。香的氛圍也很特別,溫暖安靜,似乎有一種讓時間靜止的魔力。雖然靜謐,但不嚴肅造作,沒有壓迫感,讓人能夠放鬆下來。環境毫不吵雜,卻能讓三五好友愉快的聊天。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大家互不打擾,自在的做著想做的事。有人發呆,有人享受飲品美食,有人沈浸在書的世界,有人埋頭在電腦前工作,似乎人人怡然自得,彼此相伴,卻又自然的共存。
過去一年,我的生活在混亂緊繃之中度過。先是香港暴動不息,連續了8、9個月,成天疏散,躲黑衣人。工作壓力非常大,隨時處於緊繃狀態。之後又是新冠病毒肆虐,以致工作生活的步調也大受影響,臨時回台灣待個兩個月。可以說是在一波又一波的不確定與緊張中急切尋找方向,盡力維持穩定的狀態。長期與不同的問題為伍,麻煩不斷,內心感到很多的不安與煩躁。這樣的心理精神狀態常常讓我很苦惱,也對自己不穩定的情緒感到很挫折疲憊。
香的這個小空間,難以置信的,讓我那煩躁不安的心情快速的沈澱下來,莫名的有種說不出來的安定感與歸屬感。因為只有兩個店主跟一個幫手,一組一組客人的點單按順序做,餐點的準備又相當細心,點餐跟等待的時間其實很長。在餐廳咖啡廳裡,我有時等個 15 分鐘就覺得等了一世紀,想要發飆。今天反常的覺得完全無所謂,到底等了多久也完全不記得。
這個小小的咖啡廳像是另一個世界,讓人忘記了諸多煩惱,忘記了 to-do-list,忘記了現在幾點,把腦子放空,只要專注在被溫暖光線,恬靜空氣包圍,享用簡簡單單的吐司咖啡的單純當下。這聽起來似乎是個相當平凡的體驗,對我而言卻是件不得了的事情。因為我腦子常常像是停不下來的引擎,不斷在想過去現在未來的事情,也會覺得情緒很疲憊。在這裡的兩個小時,雖然時間不長,卻讓人覺得非常的療癒。
香的店主是一個台灣(妙妙)一個日本(阿奈) 小姐兩人組,日本店主阿奈即使戴著口罩,穿著打扮髮型化妝也可以清楚看得出是個日本人。做事方式,的確呈現出日本女性對細致性的執著與日本近乎頑固的 「職人精神」。對事情一絲不苟,強調細節,專注品質,儀式感強,但有時也有點食古不化。每個點單,每一杯飲料跟每份食物品質都做得很小心。日本食品上面常常看到的形容詞 「濃厚」,常常吃到日本甜點的時候對於異常濃郁的香氣會有一種驚艷的感覺。這在他們的吐司配料烘烤等等細節上的確有體現出來,口感味道讓人覺得超過預期。
「一期一會」的日本茶道精神相當程度的貫穿整個體驗。每次的交會,即使再短暫,也是一生的緣分,用最認真的態度對待。即使要客人等,也要嚴謹的一步一步把東西做好。即使客人在外面排長龍,寧可在臉書上請客人不要來,也不限制用餐時間,以免影響用餐的經驗。小小的一個空間,東西不少,卻能夠整理得有條不紊。餐點選擇簡單,只是吐司、飯糰,但是每樣都做得精緻道地。比起一般時候對小節隨隨便便,做到差不多就好的台灣文化,香的確表現出了日本職人的風格。
當然,這種職人精神一般伴隨的是有點不通情理的堅持,不然也做不到超前的品質(在日本這是理所當然的品質)。這樣的做法有時也會缺乏彈性,流於形式與古板。客人問店主有沒有什麼推薦的餐點,卻得到「每個客人喜愛的東西不同,我們不希望推薦。」的回答。台灣小姐妙妙覺得蚵仔大小不影響它們的美味,但日本小姐阿奈卻不能理解,難以接受為什麼蚵仔竟然有大有小(日本進口的雞蛋的確是一個大小)。後者的風格明顯的影響了香的做事方式。整體而言,香的確是稍有一點偏執的氣質,但這也是它可愛的地方。因為這是真實的日本風格,不是「台灣在地化」的日本風格。
一見傾心,發現這個地方的週末, 即便去用餐的安排很不方便, 充滿不確定性, 竟然促使我週六週日連續去了兩次。一次點了台灣少見的琥珀咖啡, 另一次點了醅茶 (到喫茶店不就得點個茶嗎?),也試了大受讚譽的紅豆奶油吐司。當然餐點都很令人滿意,但說穿了, 吃什麼喝什麼都是其次,我根本不太在乎。真正吸引我的還是那奇妙的,沈靜的,把生活一切煩惱阻擋在外的空間。距離家門不過 20 分鐘車程,原汁原味的日本。在那裡面,起落的心潮,浮動的思緒,似乎都靜止下來,給腦細胞與情緒一小段的歇息。天知道這有多難!讀著在茉莉二手書店找到的舊版「擊壤歌」,在那純粹的背景下,連書頁上的文字,都出奇的鮮活起來。這短暫的,心緒安寧的時空,千金難買,值得封存。
這是一間獨特的咖啡店,販賣的不是飲料餐點,是一方幽靜。何其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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